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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能梦到的最美好的事情

发布时间:2016-12-23 15:50:28   来源:李树亭律师的博客   作者:李树亭  

  我能梦到的最美好的事情
  冬天已然很深了。一如我们走过的青石铺就的深巷。
  2016年沈阳的第一场雪,已经于一个月前盈盈飘落。
  我无法预知下一场雪何时到来,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来。
  今天,2016年12月2日。对我来说,是个有特殊意义的日子。
  此时此刻,站在最高人民法院第二巡回法庭第一审判室,窗外阳光灿烂,室内温暖如春。我的目光,注视着胡云腾大法官和聂树斌案再审合议庭的其他法官,心想,今天应该是一个下雪的日子。
  不知为什么,很长时间以来,我一直渴望着一场落雪,一场纷纷扬扬、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。我想看那一片片晶莹纯粹的雪花,洗涤空气中的尘霾污浊,将城市的屋宇银装素裹,装扮得焕然一新。
  其实在我的心底,晶莹纯净的瑞雪,还有一层特殊的意义:她是天地之间造化而成的精灵,她可以帮我带给一个人,一则关于他的新闻消息:
  今天,就在今天,他负屈含冤22年的强奸杀人一案,终于平反昭雪。
  这个人,当然就是聂树斌。
  20年前,他死在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。带着对命运摆布的屈辱与不甘,带着对正义缺席的绝望与愤懑。
  他汩汩流出的一汪鲜血,铺展在表层冰冻的雪地上,形成一片刺眼的殷红。与他一起倒在雪地里的,还有应该属于他的公平正义。
  20年后,作为他冤案再审的代理人,我渴望着一场新雪,在法律洗去他的沉冤之后,覆盖上他旧岁殷红的血痕,让他孤独飘荡了20年的冤魂,在漫天彻地飘落的白雪中,静静地安息。
  屈指算来,从当年执行他的死刑之日起,到听到他无罪判决的这一刻止,他离开这个世界和他挚爱的亲人,已经快要21年。
  他本是一个内向寡言的农家少年。如果不是一场无妄之灾,今天该已42岁。应是早已娶妻生子,看着父母含饴弄孙,或者陪伴孩子书写作业,抑或欣喜孩子一年年长高长壮,阖家过着平淡而幸福的时日。
  但是这一切,皆如一场美好的梦境,在1994年9月23日戛然而碎。一切都只因为,他骑了一辆自行车,一辆蓝色的山地自行车,出现在了石家庄市电化厂的平房宿舍。
  于是,他被别人抓了起来,并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;而那辆自行车,当天就被认定为“聂树斌作案时骑的兰色山地车”,提取扣押在案。
  当他被确定为犯罪嫌疑人时,没有任何人发现、指认、控告他实施了强奸杀人的犯罪行为,也没有任何一条能够证明他实施犯罪的证据,哪怕是一根头发,一枚指纹,一个脚印,甚至是一条可疑的线索。这些,人们都早已经知道。
  人们不知道的是:自从他双手紧绑背后,趴倒在雪地里,流尽最后一滴血后,多少次在沉沉暗夜中,他的母亲张焕枝于梦境中,听见他轻轻地敲着窗棂,喃喃地说:“妈,我回来了。开下门吧,我忘了带钥匙。”
  而他的父亲聂学生,因为无法忍受他离去之后的锥心痛楚,选择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。虽然最终被幸运地抢救下来,但却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。直到今天,每当别人提起他的名字,他的父亲仍然情不自禁,老泪纵横,喉头哽咽不能成语,只是拄着木棍一步一擦,颤颤颠颠地挪开。
  他离去之后,留给自己父母的,是无尽的泪水和悲伤,还有屈辱。
  为了给他讨回一个清白——清白的名声,清白的人品,他的母亲张焕枝,直面意想不到的艰难,毫不退缩,开始了11年如一日,为他申冤昭雪的跋涉路程。
  因为,在王书金供述曾于石家庄市西郊孔寨村玉米地强奸杀人后,她更不相信,是自己的儿子聂树斌,犯下了被执行死刑的强奸杀人罪行;因为,她的心中装着伟大的母爱。
  此时此刻,他的母亲,今年已经72岁的张焕枝,就站在我的身边。她的目光凝视着第二巡回法庭庄严的国徽。就在昨天,我从下聂庄村接她去石家庄火车站的路上,她对着窗外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,也是这样,凝视了许久,许久。
  从2005年3月15日,张焕枝阿姨委托我代理聂树斌案申诉再审,到今天为止,时间流过了整整11年8个月零16天。
  11年多的时间里,我记不清去过了多少次下聂庄村。即使在张焕枝阿姨2010年4月10日到2014年12月,解除我代理职务的4年间,因为带领记者去探望采访,也从未间断过。
  春天的时候,从石家庄市区赶往鹿泉下聂庄村,可以看到道路两边蓊蓊郁郁的树木,那时我会不由联想:聂树斌当年被抓的时候,许多高大挺直的树干,应该还是稚嫩的树苗;夏天的时候,路边的柳树上蝉声如织,我想:也许聂树斌曾和小伙伴们一起,粘过树上的“知了猴儿”;秋天的时候,田野里一排排成熟的玉米,让我联想起案发现场孔寨村的玉米地,感慨命运的乖蹇和人生的无常;冬天的时候,凛冽的西北风吹进他家院子,堆好的玉米秸杆发出呜呜的声音,我总是恍惚觉得,那是他在向我哭诉。
  有时,我会轻轻推开一道虚掩的门,进到他生前居住的屋子里。当年,这屋子本是准备给他结婚成家时,用做婚房的,如今却放置着各种杂物,但已找不到他使用的一件物事,哪怕是一页写有他的字迹的纸片——为了防止触景生情,他的母亲张焕枝,早已清理干净了所有属于他的痕迹。
  开始,我和许多人一样不明白:既然不是他做的坏事,为什么他要认在自己身上。但当我搜集掌握了相关的材料,尤其接触了纪先生和李先生之后,我很快明白,换作是我,也许比他更早承认是自己做下的坏事。毕竟,我们都不是共产党员许云峰和江竹筠,都不属于钢铁材料做成的:当生不如死的时候,我们会选择痛痛快快而死。
  从发现一案两凶,到提出申诉再审;从费尽种种周折获取判决书,到最高人民法院立案庭下发通知;从长达十余年的申请查阅案卷而不得,到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查聂树斌案;从代理人查阅聂树斌案、王书金案全部卷宗,到举行“背靠背”的复查听证会;从最高人民法院提审聂树斌案,到第二巡回法庭多次约见申诉人及代理律师,再到全面听取申诉人和代理人陈述意见,聂树斌案的真相,终于像尘封多年的月光宝盒,呈现在了公众的面前。
  这期间,说不清曾经遭受了多少次的敷衍推诿,以及各种流言蜚语信口雌黄;也说不清目睹了多少整日把正义挂在嘴边的人,却把正义视作了权力的奴婢。但是,这一页终于被一翻而过。
  值得庆幸的是,有无数的法律人和新闻人,和无数怀揣正义感的普通民众,怀着对公平正义的敬畏和追求之心,11年多来,一直关注着聂树斌案,一直关心着聂家人,一直探究着聂树斌案件的真相。
  如今,一个压在他的家人心头22年的梦魇,一个萦绕在一代法律人脑际11年的一起冤案,一桩被新闻人接力报道了11年的陈年旧案,终于迎来沉冤昭雪。
  二十二年,对一桩个案的正义而言,到来的时间已经足够漫长。然而,无论是对于事实还是法律,也无论对于真相还是历史,都证明着天理昭昭和人间正道:墨写的谎言,无论多厚,无论多久,都遮不住血写的事实。真相总会大白。正义总会从泥泞中站起。
  这是一个迟到的、公正的结果,虽然青年聂树斌没有等到,但他的亲人,所有关注这桩冤案的人们,终于等到了。
  这样一件个案的纠正,不仅会慰藉聂树斌冤屈不甘的灵魂,也许,还会推进冤假错案再审纠正的脚步,乃至重树人民群众对法律制度的信心。
  如果真能如此,这就是所有的人们,付出的所有艰辛的最大回报。
  如果我可以高逼格地谈一点自己的感想,我要说:所有的一切,只为让今天和后来的人们看到并且坚信:正义永恒。
  正义是一面旗帜。她号召着所有为她献身的勇士,她宣示着人类抛开国家种族,社会制度,共同信奉遵循的价值。
  正义也是一股力量。她战胜邪恶,一如阳光驱散乌云;她昭雪冤案,给人们前行的希望和力量;
  正义又是一种信仰。既是法律人的信仰,又是新闻人的信仰,更是所有良知未泯的人们的信仰。为了这个信仰,无论付出艰辛,还是经受磨难,甚至付出生命,都是值得自豪的事情。
  正义迸发的光芒,多少阔大的黑箱也遮掩不住;正义之剑的锋利,可以斩落一切枉法制造冤假错案的肮脏之手。
  正义有时会迟到,但不会永远缺位。
  当正义之光,如一轮初升旭日,穿透20多年的阴霾,照耀在下聂庄村那棵古老的大槐树,照耀在聂树斌家院子里的枣树上,显得那样的温暖、灿烂。这明媚和煦的阳光,聂树斌生前没有看到,现在九泉之下的灵魂应该能够看到。
  如果灵魂可以啜泣,此刻聂树斌流下的泪水,是喜是悲?
  此时此刻,我要再次感谢所有为聂树斌冤案平反昭雪,付出各种努力的人们。除了2016年6月9日,我在《请你们收下:这真诚的感激》这篇小文中,挂一漏万地列举了一些名字外,还有许许多多我不知道姓名的正义之士,也理应领受我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感激。
  作为一个从新闻记者半路转行执业律师的人,一个因某种机缘介入聂树斌案申诉、复查、再审的代理人,我既没有深湛的法学造诣,也缺乏丰富的刑辩经验。我只是听凭内心良知正义的召唤,借助做调查记者时摸索积累的方法经验,发现问题所在并有针对性地去做调查取证工作,在此基础上形成比较详实的代理意见。在此过程中,我得到了无数良师益友的支持帮助,这份深情厚谊,我会毕生铭记在心。
  我不止一次地说过,我一直崇尚“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”的侠士风范。现在,我的代理工作终于告一段落。从即日起,我会着手整理在代理案件过程中,形成的日记、代理意见,以及各种点点滴滴,给历史留下一份真实可信的记录。并且,不会再就代理聂树斌案事宜,接受新闻媒体的采访:该我做的,我已努力做过;该我说的,也已通过适当方式,发声告知公众;至于我的能力与水平,任由他人评说。
  或许有一天,我不再从事律师职业,人生角色也由“李树亭律师”转变为“作家李迷”或者“行者惠铭”。但是对于正义的笃信景仰,对于善法的敬畏忠诚,无论什么时候,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。
  我想,如果每一个人,无论何时何地,都能像沐浴明媚阳光、呼吸新鲜空气一样,享受到正义的护佑,那么我们身处的这个国度,堪称人间乐土。
  我进而又想,等到春天再来的时候,下聂庄村山前山后的梨花桃花杏花,都会竞相绽放开来。一眼望去,浩瀚的银白和粉红,散发着一阵阵淡雅的香气,就像一片香雪海。曾经的少年聂树斌,穿着洁白干净的衬衣,下摆扎在蓝色的牛仔裤里,骑着他的蓝色山地车,快乐地穿行在花海里。他的笑容腼腆而灿烂,一只只蝴蝶翩然飞舞在他的身后。他骑过我的身边,骑向花海的深处,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,直到消失在远处蓝天和花海交汇的地方……
  我知道这是一场梦境,是我从心底生发的幻觉。但不管怎样,那都算是一幅美好的画面。
  虽然我一向钟情风花雪月,许多时候不可避免地颠倒梦想。但我真心觉得:我能梦到的最美好的事情,就是正义的光芒照彻虚空大地,照耀在每个人的脸庞和心坎之上;就是天下所有的冤假错案,最终都能得以平反昭雪;就是天下所有的冤魂怨魄,都能往驻西方极乐净土:
  那里没有残暴、冷酷、滥权、构陷、迫害、杀戮,也没有地狱使者和牛头马面,草菅人命,助纣为虐,信口雌黄,廉耻丧尽;
  那里只有七宝辉映,雅音集和,莲华香洁,光明无量。
  那是慈悲的阿弥陀佛赐给众生的终极归宿。
  南无阿弥佗佛!
  2016年12月2日。沈阳。
  心绪难平。率性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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